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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CS AMI:陶瓷与金属,终于"长"到了一起

【发布日期:2026-10-19】

——3D 打印陶瓷骨架 + 消失模铸造,做出强度提升 15 倍、吸能提升 83 倍的镁基互穿相复合材料

导语 陶瓷硬而脆,金属韧而软,材料学家想把两者的优点"拼"在一起,拼了几十年,却总在界面和分散性上栽跟头。大连理工大学团队的解法是:不再把陶瓷颗粒"撒"进金属,而是先用光固化 3D 打印做一个 70% 孔隙率的陶瓷骨架,再用消失模铸造把镁合金"灌"进去。两种材料各自连续、互相缠绕,像两套长进彼此身体里的骨架。


一、强度与韧性:材料学里的"鱼与熊掌"

如果只看单一指标,材料选择其实很简单。

要硬度、要耐高温、要耐磨,选陶瓷。氧化铝(Al₂O₃)的硬度与化学稳定性都很出色,但它有一个致命弱点:脆。压缩时几乎没有塑性变形,裂纹一旦萌生,往往不给任何预警地贯穿整个构件,属于典型的灾难性断裂。

要韧性、要可加工、要能吸收冲击,选金属。镁合金(Mg alloy)是工程上最轻的结构金属,密度只有 1.74 g/cm³ 左右,比强度高、阻尼性能好。但它的绝对强度有限,单独使用时很难承担高载荷。

于是有了陶瓷/金属复合材料。颗粒增强、晶须增强、纤维增强、层状复合——思路都是"把强的放进去,让韧的包起来"。

问题是,传统复合材料的"复合"并不彻底:增强相容易团聚、分布不均;陶瓷与金属的界面结合弱,受力时优先在这里脱粘;增强相的体积分数上不去,性能提升有天花板;再加上明显的各向异性,性能潜力很难被完全释放。

根源在于:传统复合材料里,通常只有一相是连续的。


二、换一种思路:让两相都连续

互穿相复合材料(interpenetrating phase composites,IPCs)走的是另一条路。

它不追求"颗粒分散在基体里",而是让陶瓷相与金属相各自形成连续的三维网络,并且互相贯穿、互相包裹。两套骨架交织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
这种共连续结构带来的好处是连锁的:增强相不再有"分散不均"的问题,因为它本身就是连续的;界面从"点接触"变成"面接触",结合面积大幅增加;载荷可以在两相之间连续传递,而不是靠颗粒与基体之间的局部剪切。

理论很美好,做起来却有两道关:

第一关,陶瓷骨架的"结构可设计"。 骨架的拓扑决定了一切——孔隙是否连通、孔壁是否均匀、受力时应力是否集中。

第二关,金属熔体的"灌得进去"。 陶瓷骨架是多孔的、脆的,熔体要完整填满每一个角落,还不能把骨架冲垮、不能在内部留下气孔。


三、选一个"会呼吸"的结构:Split-P 型 TPMS

研究团队把目光投向了 TPMS。

TPMS(triply periodic minimal surface,三重周期极小曲面)是一类在任意点平均曲率为零、且在三个方向上周期排列的连续曲面。常见的构型有 Gyroid、Diamond、Primitive,以及本文选用的 Split-P。

这类结构有几个天然优势:比表面积大、内部连通性好、曲面光滑无棱角。相比由杆件搭接而成的桁架点阵,壳状/片状的 TPMS 结构能有效缓解节点处的局部应力集中——这一点对脆性陶瓷尤其关键。

而 Split-P 还有两个"偏心"的理由:一是吸能能力强;二是流体动力学模拟显示,在各类 TPMS 拓扑中,Split-P 的渗透性更好、迂曲度更低,特别适合熔体浸渗——金属液更容易灌满,缺陷更少。

图 1|从数字模型到实物:一条完整的制备路线。(a)壳型(sheet,记为 s)与实型(solid,记为 S)两种 Split-P 单胞,分别阵列成 4×4×4 的骨架,再灌入金属得到 s-IPC 与 S-IPC;(b–g)数字 3D 模型 → 光固化 3D 打印 → 脱脂烧结 → Al₂O₃ 陶瓷骨架 → 消失模铸造 → Al₂O₃/Mg 复合材料。看点:同一个 Split-P 家族,只因为"壁"的取法不同(两张曲面围成壳,或一张曲面切出实体),最终材料的强韧配比就发生了变化。|来源:原文 Fig. 1

团队设计了两种构型:

  • 壳型(shell-type,s):单胞内的实体由两张曲面 Φ = t 与 Φ = −t 围成,中间是"壳",其余为孔隙;

  • 实型(solid-type,S):单胞被一张曲面 Φ = t 一分为二,一半实体、一半孔隙。

两种结构都做成 20 mm 的立方体,单胞尺寸 5 mm,阵列 4×4×4,通过调节壁厚与中面偏移,把孔隙率统一控制在 70%。


四、怎么造:一边"打印",一边"灌"

陶瓷骨架:光固化 3D 打印

陶瓷骨架采用 SLA(stereolithography,光固化立体成形)制备。81 wt% 的 Al₂O₃ 陶瓷浆料,在紫外激光下逐层固化,层厚 50 μm,打印频率 100 kHz、功率 53%、扫描速度 7000 mm/s。

打印只是"成形",真正的致密化靠烧结:先升温至 1050 ℃ 保温 1 h 完成脱脂,再升至 1650 ℃ 保温 1.5 h 完成烧结。最终陶瓷骨架的相对密度达到 97.6%(壳型)与 97.9%(实型),表面平整致密,没有明显的裂纹、孔洞或颗粒脱落。

金属浸渗:消失模铸造

把镁合金灌进陶瓷骨架,团队用的是消失模铸造(lost foam casting,LFC)。

流程并不复杂:用可发性聚苯乙烯(EPS)泡沫把陶瓷骨架整体包裹,做成与零件等形的泡沫模样;表面涂一层 0.8–1.2 mm 厚的耐火涂料,室温干燥 24 h、60 ℃ 再烘 2 h;埋入无粘结剂石英干砂,振实、密封、接真空泵;最后把 750 ℃ 的 AZ91D 镁合金浇入。

高温熔体让泡沫迅速气化"让位",砂箱内维持 −0.06 MPa 的负压,加速泡沫气化产物排出,保证熔体充满型腔并渗入陶瓷孔隙。

这套组合的好处是"近净成形":复杂结构一体化成型,不需要后续机加工去拼装;泡沫分解产物还能抑制金属氧化,铸件受力更均匀。


五、界面:没有分层,没有孔洞,还有一层 MgO

复合材料最怕什么?界面。

图 2|从毫米到纳米,逐级看界面。(a、d)s-IPC 与 S-IPC 的宏观形貌,陶瓷/金属界面结合良好、无分层;(b、e)低倍与(c、f)高倍 SEM:界面无缝隙、无微裂纹,可见明显的机械咬合痕迹;(g、h)X 射线三维成像(XCT):两相互相贯穿,渗透相中未见孔洞;(i)金属/陶瓷界面的 STEM 像;(j–l)Mg、O、Al 元素面分布;(m)界面反应层的选区电子衍射(SAED)花样。看点:元素面分布清楚划出了界面位置;原文补充材料中的线扫描进一步显示,Mg 在陶瓷区几乎检测不到,到界面处陡升至约 85–90 at.%,Al 与 O 则呈相反趋势,过渡区宽度小于 2 μm——界面很"陡",说明反应被控制得相当克制。|来源:原文 Fig. 2

检测结果比预期更干净:

  • 致密度:所有 IPCs 的相对密度均超过 95%(s-IPC 95.24%、S-IPC 95.65%);

  • 宏观:陶瓷/金属界面结合良好,无分层;

  • 微观:SEM 下界面无缝隙、无微裂纹,能看到明显的机械咬合痕迹——金属把 3D 打印层层堆叠留下的"台阶"完整填满了;

  • 三维:XCT 图像直观显示两相互相贯穿,渗透相中没有残留孔洞;

  • 界面反应:TEM 显示界面处形成了一层以 Mg、O 为主的反应层,SAED 标定为 MgO。

这意味着 Al₂O₃ 与 AZ91D 之间实现了可靠的冶金结合,而不只是"机械卡住"。


六、力学:从 11.9 MPa 到 187.5 MPa

先看陶瓷骨架。

壳型 s-Al₂O₃ 的抗压强度为 11.93 MPa,失效应变 3.33%;实型 S-Al₂O₃ 为 11.68 MPa,失效应变 2.36%。两者强度接近,但破坏方式截然不同:壳型表现为渐进式压溃,最终沿约 90° 方向竖向断裂;实型应力更集中,沿 45° 方向剪切断裂,脆性特征更突出。

再看复合材料。

灌入镁合金之后,曲线完全变了样。IPCs 的应力—应变曲线呈现三段式:弹性段 → 塑性段 → 失效段。弹性段由陶瓷与金属共同承载;当陶瓷内部开始萌生裂纹,曲线偏离线性,进入塑性段;直到剩余完整陶瓷单元被逐个压碎,应力达到峰值,随后金属相接管载荷,材料仍能保持一定的承载能力,直至整体断裂。

图 3|力学性能的"跃迁"。(a)两种陶瓷骨架的工程应力—应变曲线,典型的脆性断裂;(b、c)失效模式:壳型竖向断裂、实型 45° 剪切;(d)两种 IPCs 的曲线,出现明显的塑性段与"平台";(e、f)高速相机记录的压缩过程:先"桶形"变形,再在界面处起裂,最终 45° 剪切失效;(g)性能汇总:抗压强度与比吸能(SEA);(h)与文献报道的陶瓷—金属 IPCs 的比强度—密度 Ashby 图。看点:陶瓷骨架的曲线是"一冲就断",复合材料则能"扛住、变形、再失效"——这正是韧性被引入的标志。|来源:原文 Fig. 3

关键数据:

样品抗压强度比吸能 SEA最终断裂应变s-Al₂O₃(壳型骨架)11.93 MPa—3.33%S-Al₂O₃(实型骨架)11.68 MPa—2.36%s-IPC(壳型复合)174.8 MPa11.18 J/g21.85%S-IPC(实型复合)187.5 MPa7.79 J/g14.10%相比对应的陶瓷骨架,s-IPC 与 S-IPC 的抗压强度分别提升 1365.2% 与 1505.3%(约为原来的 15 倍与 16 倍),比吸能分别提升 8306.0% 与 7390.4%(约为原来的 84 倍与 75 倍)。

一个有意思的分工出现了:实型强度略高,壳型吸能更好。 壳型结构的拓扑更利于应力均匀分散、延迟局部损伤,断裂应变达到 21.85%,比实型高出近 8 个百分点;实型则表现出略高的峰值强度。两种构型对应两类需求——一个偏"扛",一个偏"吸"。

两种 IPCs 的最终断裂都沿 45° 方向,呈剪切主导特征。这与镁合金在压缩下"孪生 + 滑移"诱导剪切带、最终沿 45° 断裂的机制高度一致。


七、机理:三道"防线"让陶瓷不"一击即溃"

性能提升不是简单的"1 + 1"。团队用有限元模拟 + 断口分析,拆出了三层机制。

图 4|模拟里的"接力赛"。(a–d)陶瓷骨架的模拟曲线与失效模式,与实验吻合(强度误差仅 2.68%);(e–h)IPCs 的模拟:陶瓷相先承载、应力集中,随后裂纹萌生扩展,金属相接管载荷并维持结构稳定。看点:模拟得到的峰值应力略低于实验值,原因恰恰是模型只输入了两相各自的材料参数,没有包含"协同强化"——这个差值,正是两相相互成就的部分。|来源:原文 Fig. 4

第一道防线:金属"截停"裂纹。

陶瓷相先承载,裂纹在陶瓷中萌生。当裂纹扩展到陶瓷/金属界面时,金属的塑性变形会使其钝化、偏转,阻止裂纹快速贯穿。陶瓷不再是"一处开裂、整体崩溃",而是"逐块失效、逐步压溃"。

第二道防线:陶瓷"约束"金属。

陶瓷相是连续的三维网络,它在横向对金属形成强约束,使金属不再是自由单轴压缩,而是进入三轴压应力状态。

研究团队计算了应力三轴度 η(静水应力与 von Mises 等效应力之比):s-IPC 中金属相为 −0.322、陶瓷相为 −0.429;S-IPC 中金属相为 −0.325、陶瓷相为 −0.447。金属相的数值已经非常接近理论值 −1/3——这正是"侧向受限压缩"的典型特征。

对韧性金属而言,静水压应力能有效抑制孔洞形核、剪切局部化与过早断裂。换句话说,陶瓷把金属"箍"住了,金属反而更能扛。

第三道防线:层层咬合的机械互锁。

3D 打印逐层堆叠会在骨架表面留下阶梯状纹理。消失模铸造时,镁熔体把这些微小台阶完整填满,形成"迷宫状"的互锁结构。断口 SEM 中清晰可见金属断面的层状形貌——这是金属深入打印层间缝隙的直接证据。

图 5|断口与机理示意。(a、b)s-IPC 与 S-IPC 的断口 SEM:裂纹主要起源于陶瓷相,并穿过金属相与界面扩展;金属断面上可见清晰的层状结构,说明熔体完整填充了打印层间台阶;(c、d)两种结构的协同强化示意图:陶瓷裂纹被金属"截停",金属在陶瓷约束下承受三轴压应力。看点:图(c)与(d)把两种构型的裂纹扩展路径与两相相互作用画得很直白——同样是"陶瓷先裂、金属兜底",但壳型与实型的应力传递路径并不相同,这正是二者强韧分工的来源。|来源:原文 Fig. 5


八、意义与边界

这项工作最值得说的地方,不是某个单项数字,而是把两条原本不相干的工艺路线接在了一起:

一头是光固化 3D 打印,解决"陶瓷骨架拓扑可设计"的问题;另一头是消失模铸造,解决"复杂骨架如何被金属完整浸渗"的问题。两者结合,才让 TPMS 这类复杂拓扑真正走进了陶瓷/金属复合材料。

由此得到的材料,密度只有约 2.34 g/cm³,抗压强度接近 190 MPa,比吸能最高超过 11 J/g。在 Ashby 图上,它与文献中同类 IPCs 相比,处于"低密度、较高比强度"的区间——对于同时追求轻量化和抗冲击的结构,这是一个有吸引力的位置(航空、汽车、机械工程中的轻量化承载件、吸能装置与防护结构)。

作者也清楚地列出了边界:

  • 当前陶瓷相的体积分数偏低(孔隙率 70%),限制了强度的进一步提升,后续可优化到 20–50 vol%;

  • 只做了准静态压缩,高速冲击下的响应仍需 SHPB(分离式霍普金森压杆)实验来回答;

  • 生物相容性与耐蚀性尚未评估,若面向生物医学应用还需体外细胞实验与长期腐蚀测试;

  • 界面结合仍有提升空间,可通过 Al₂O₃ 表面改性或镁基体合金化进一步强化。

从"把陶瓷颗粒撒进金属",到"让陶瓷和金属各自长成骨架、再互相长进对方身体里",复合材料的设计逻辑其实变了一次:不再追求"混得匀",而是追求"连得通"。

当两相都连续,应力才有连续传递的路径,强与韧才不必二选一。


论文信息

题目:Biphasic Synergistic Strengthening in Novel Al₂O₃/Mg Interpenetrating Phase Composites via TPMS-Based Additive Manufacturing

作者:Yongtao Lyu†, Teng Meng†, Qiuyue Liu, Xing Kang, Qiantong Zeng, Wenming Jiang, Haytham Elgazzar, Ting Tian, Suo Tu*, Peter Müller-Buschbaum, Guangyu Li*

(† 共同第一作者;* 通讯作者)

通讯作者:Suo Tu(慕尼黑工业大学 / 香港大学)、Guangyu Li(李广宇,大连理工大学)

完成单位:大连理工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、力学与航空航天学院;华中科技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;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;香港大学;埃及中央冶金研究与发展研究院

期刊:ACS Applied Materials & Interfaces(ACS 应用材料与界面),2026

DOI:10.1021/acsami.6c02933